『向星祈愿』

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不会灯,总是呆在黑暗的环境里,所以身处明亮之处时就容易走神。这个习惯至今未改,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正在灵魂出窍。

呆在明亮房间里就会死的人——曾几何时我还给自己贴过这标签。

现在我似乎已经把这些忘了个一干二净,正身处蒸笼般的房间里,双手抱膝坐在角落里发呆。谁也没规定我不能清闲,那我就干脆守个清静。……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呢。

这份清静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,喜得我左右摇摆。

如果用海做比喻,那我就像是在潜水,海面上波涛汹涌,但我愣是找到了一片风平浪静之处,一跃而出。

虽然,我没见过海。

「很闲嘛,过来帮忙扫除」

星同学往房间里瞅了一眼,接着又瞪了我一下,朝我招招手。确实,我还真闲,「行吧」,于是撑着地板站起身。这下不让我闲了,好在只是让我做做家务,而不是扁我一顿。以前都是这不让我做、那也不让我做,现在反过来了,让我做这做那。有点新奇。

这间公寓不算大,两人一起扫除的话不需要多少功夫。偶尔,妈妈也会一时兴起来帮忙扫除。说实话四个人住一起有点挤,但这的生活能日复一日,对我来说是件很神奇的事,神奇得像魔法。

神奇到会让我纳闷为什么没人来揍我。

为什么我扫个除也不会有人来凶我。为什么我帮个忙也不会有人来训我。

我的常识里自始至终就没有星同学和她妈妈那的人。姐姐曾说世界上也有好人——虽然那时她还是地生小姐,不是我姐姐。我还以为这只是姐姐的场面话罢了。

现在,这应该不是谎话吧。

扫除时我拿起了姐姐的包,她落在这里的包。当然,我没偷看里面。这都已经过去五天了,她还是没有要来取的意思。姐姐她现在会不会很为难呢。

……要送过去吗?怎么送?我都不知姐姐住在哪里。为什么都到现在了我还是有一大堆不知的事啊。……啊,或许妈妈知姐姐住哪,我可以去打听一下。前提是妈妈还记得的话。

「……总感觉有点奇怪」

我把包放回了房间角落,继续扫除。姐姐的包。我不让其他人碰。

扫除结束,我汗流浃背,衬衫已经彻底湿透,像粘了胶水一贴在我身上,正当我整理衬衫时,星同学走了过来。

「你还闲吗?」

「唔……闲,嗯,很闲」

我有不闲的时候吗?或许是学习的时候吧,不对,好像也不算忙。

看来我这人啊,和正事就没啥缘分。和姐姐有约时除外。

而姐姐没约我的时候,我就像现在这,浑身干巴巴。

「那么,陪我去趟超市吧」

被点名当苦力了。我有拒绝的权力吗,一边听着蝉鸣,一边着这些有的没的。

我寄人篱下还这么厚颜无耻。

「……那么,走吧」

我总觉得即使呆在这里姐姐也不会来。那么在外面晃来晃去说不定反而能遇到她。虽然有些白日做梦,但我和姐姐的相遇就是这白日梦般的结果。我一边做着白日梦,一边和星同学一起出了门。妈妈又是一早就不知去向。恐怕她也没有什么正事要办,只是单纯在打发时间。我的妈妈或许是最自由的人。明明没有钱也没有家,为啥还会这么自由。

同是一无所有的我,却连自由的毛都摸不到。

「你,喜欢夏天吗?」

经过大路边上的大型双层停车场时,星同学问我。

夏天——我摇了摇头。眼可见的热浪、多云的天空、蝉、毒辣的日光——而且还是能把皮肤都给晒透的那。

「我还真没过」

「啊,哦」

「所以打算现在始」

除了在外面悠哉游哉,夏天该体验的我似乎都体验了个遍。夏天的热浪把人捂了个严实,连个喘气的缝隙都不给。这感觉,像是把整个人都给丢进热水池里了,而且水温比体温还高。这算是喜欢呢,还是讨厌呢。

一路上,我努力直面着夏天。

尤其是肩膀,它们特别努力。

喜欢我滴滴答答的汗珠吗?我只能嗯嗯嗯。

「我不知」

有所谓爽快的汗,也有所谓恶汗,所以我还真不知怎么选。

但对于星同学的提问来说,这的回答应该已经可以应付过去了吧

哲理什么的,就不在我的词典里。这大概得去翻外星语词典吧。

星同学轻叹了一口气,说了声「好热……」,挠了挠头。

「我啊,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」

星同学一边说一边看着我,一脸有话要说的子。

「那你还真忙」

「那得多亏了你」

我们都只是点到为止,绝不深入。

对我来说,深入了解对方是毫无意义的,而星同学,则是害怕深入。

如果说这是有原因的话,那这个原因根本藏不住,连我都能看出来。

我是知的,星同学她喜欢我,这就是原因。

……她居然还喜欢我吗?明明我对她一副臭脸。

明明我不可能像姐姐那温柔待她的。

明明一副臭脸却还被她喜欢?她喜欢我哪里啊?

「会在哪边结束呢……」

自言自语的星同学一脸愁云,神色凝重。

到了超市以后,我被星同学指挥着奔波于各个货架之间,不过总算是清凉下来了,清凉得像是变成水果躺在水果堆里。期间我还找了找妈妈,但她今天似乎没来超市。看来,她可能是去了图书馆那边吧。妈妈可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,天王老子都别让她移个本。明明连我都已经大变了。

虽然我们朝夕相处,但妈妈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深。

也不知她到底算强硬还是算软弱,搞不懂。

即使她对我有恩,但我也仍然说不上来。

买完东西,星同学始装袋,而我就在边上看着。如果换我来打包的话我会往里面一通乱塞,但星同学似乎是有自己的顺序。先看看还没打包的东西,从中精挑细选一番再放进袋子里。到底是啥顺序呢,我目不转睛,却还是没能看出其中奥妙。反正我也没啥事要干,干脆就一直盯着,而星同学可能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了,抬起了头。

「有事吗」

「我在琢磨你打包有没有什么顺序之类的」

啊?——星同学一愣。然后她扫了一眼手里拿着的蔬菜,「啊」,似乎理解我在说什么了。

「咋说呢……先把牛奶之类的塞角落里来承重,然后把不容易压坏的东西放进去,再往上面堆软乎乎的东西……大概就这吧」

「哎……嗯,嗯——,嗯——」

「……这,有这么不得了吗」

星同学闭上了眼,一副在掩饰什么的子,然后心不在焉地把蔬菜竖起来,插进了袋子里。

「不是,我只是在星同学好聪明啊……之类的」

她才刚闭上眼,现在又立刻睁了,两眼放光地看着我,一脸「你表达什么」。

我着要不要问一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但即使打个马后炮,我也不出该怎么打圆场。或许这里就能体现出情商的差距吧,姐姐在这方面的功力就惊为天人。



「算了,随你吧」

星同学似乎略有不满,为发泄,她把萝卜往袋子里一刺。

「帮忙拎下袋子?」(注:这句话星同学模仿了小海的方言口音)

「好哦」

不知不觉,星同学模仿我口音已经像模像了啊。

总感觉有点不爽,连我膝盖内侧都有些不爽——它们绷得紧紧的以示抗议。……我懂了,有人学我,所以我火大了。迄今为止,还从没有人模仿过我……这点也挺不可思议的。

我们原路返回,暑气也和来的时候毫无二致。与之不同的大概是摇晃在我们之间的购物袋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铁路口警示音。应该是我们来超市的路上经过的口。

听着当当当的警示音,我有些紧张,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
会让我觉得要赶紧回家。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,但我破脑袋却只能到和地面有关的回忆——毕竟我以前是字面意义上的低头做人。平整的地面、粗糙的脚底、水洼、到处都是、脏鞋子。……啊,还得去买鞋子。至少站在姐姐身边时不能丢脸。我的思绪总会掉进一个过不去的坎,名为姐姐的坎,就像现在这。

从大路拐进小,我见到了刚才警示声的来源——铁路口。跨过口,我就……对,要到家了。只不过,它是同学的家,和我没有半点关系。

仔细,为什么我一副理所当然的子往她家走啊。

没把它当回事的星同学大概也是个,怪家伙吧。

和星同学一起拎的购物袋刚才还前后摇晃,现在终于安稳了。

这让我心里有些痒痒的,于是我抬腿把它又踢了回去,还踢得老高。

星同学指了指路过的一栋楼,小声问我:

「我说,要不要去歇一会儿?」



从看见铁路口后总共走了三步,在继续迈腿的同时,我也下定了决心。得小心避免我一不留神就冒出声来。

我汇聚全身上下所有力量,尤其是集中于手腕和心底。

然后就像是在压缩到极限时又往上踩了一脚,我的声音就这蹦了出来。

要不要去歇一会儿——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冒了一身汗,估计还是冷汗。

可是就这么老老实实回公寓的话……就啥都没了。一如既往。继续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子。要有所改变……这是一傲慢吧。

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勇气,求它带我们绕个歇一会儿——尽管我压根不知勇气为何物。

「什么意思」

水池同学倾了倾身子,撩了撩粘在脸上的发丝,望向我手指着的方向。她似乎在琢磨我话里的含义。她是搞不懂我邀请她的含义呢,还是搞不懂我手指着的地方呢。水池海抬了抬她那双毫无杂质的暗眼睛,我恍然大悟,原来她不知那是啥地方啊。

「茶馆」(注:原文为喫茶店,日本的喫茶店一般会提供包括咖啡、茶、果汁在内的多饮料,同时喫茶店往往也会指代咖啡馆)

这位和我同龄的少女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啊,她有见过些什么啊?

我和她之间,在日常方面的认知分歧已经大得惊人了。

chá guǎn——水池同学复述了一遍,她托着下巴,看起来正在解谜。

「喝茶的地方」

「没错没错」

这对话是什么鬼啊。

水池同学似乎不太敢看我的眼睛。

「是罗伦多吗」(注:原文为どうとる。第一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与小海初次相遇时,地生小姐带小海去了一家名为「どうとる」咖啡店,原型应该是日本的国民级连锁咖啡店ドトール,「ドトール」在台湾的译名是「罗伦多」)

「luó lún duō?」

这回强行轮到我解谜了。

「可是我没带钱包,只能去里面坐一会儿,这行吗?」

水池同学摆着手,似乎在说她真的两手空空。

如果我说要请客的话,她肯定会过意不去,犹豫个半天。

我也并不是侍奉这家伙。

但我让她喜欢上我也确实是事实,所以为此花钱也并不是什么坏事,只不过一到那个女人也在干类似的事——虽然金额的位数不同——我就莫名有了抵触情绪,这真的好吗?明知这是坏女人的行为却还有学,最后怕不是连自己也成了坏女人,这真的好吗?我很迷惘。

搞不懂。

「我先付钱吧,晚点你把你的那份钱给我就行」

「啊,还有这操……原来如此」

水池同学似乎接受了,大概,这就好。

平等,我们之间是平等的。

同等的……就不会有失偏颇。

虽然经常看见这家茶馆,但我一次都没来过。店外挂着一张写了「冰」的帘子。看起来像是当季装饰,实际上全年都这么挂着。不知这家店冬天是不是真的也在卖刨冰。店内空间很小,只有两张桌子和几个吧台座。这家店的色调和空间给我的印象是在一栋小楼的一楼挖了个洞。

店的墙角狭小而锐利,很难不让我联到切好的奶酪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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