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 在下不停的雨中

—— 如果妳忘记了幸福,我就给妳我所有的幸福。

—— 如果妳的生命迎向终结,我就给妳我所有的生命。



我现在,站在镜子前面。有生以来第一次,我从正面面对自己,直直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看着脸上这个让我一直痛苦不已的胎记。

轻抚从额头始扩散到脸颊胎记的右手,拿着剪刀。

原本一直都没有改变,之后应该也不会有改变的生活,出现了很大的变化。我宛如深海一般黑暗静寂的世界,进柔和的光,生出温柔的声音。这是托留生的福。我始行动、发出声音的契机,是留生。

他找到了我,我和他相遇,正是因为他的要求,我变得能抬起头、能和姐姐说话、能到朋友、能说出对父母的法。改变我世界的,是留生。

尽管时间很短,不过和留生共度的时光,比过去十六年我全部的人生都还要有意义。对我而言,留生真的是无可取代的人。

我见留生。虽然有他已经消失了所以放弃吧、把它当做是已经结束的事情看待吧的念头,但还是没办法。我不在乎这些,只见到他。虽然见到了要做什么、说什么话等等都没有出一个具体的内容,但总而言之就再见他一面、看看他、听他的声音。

我把右手上的剪刀在眼前打横张,下个瞬间完全闭紧。一个清脆的喀嚓声音响起,同时,剪断覆盖我脸部的浏海。我主动剪断隔绝我与外界的东西。

就像掉一直穿在身上的衣服似的,被不安全感侵袭。可我觉得为了要好好看这个世界,为了不要错失重要的事物,我非剪不可。

为了这次,由我来寻找找到我的留生。



说起来,这是我第一次找人,所以得先从该怎做才好考量起。

我没有留生的联络方式,也不知他住在哪里。我们明明朝夕相处了将近一个月,但我却对他一无所知。

回起来,虽然留生跟我说了很多话,不过全部都是为了要引出我的话,完全没有提到他。只有我口问了,他才会给最简洁、最低限度的回答。刚转进来的时候,班上的同学问了他很多问题时,他也说他没有兴趣、不看电视或电影、不听音乐,连手机都没有。

打从一始就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,没有什么真实感,好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似的。教室里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,只有一张没人坐的位置空在那里。

就像他随时都会消失似的。忽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,让我背脊发寒。可是,这个让我不安的念头,在心里盘桓不去。

莫非留生一始就打算消失吗?所以没有手机,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住址,不和必要以外的人有所关连,不谈自己的事情,就这在某一天,什么话都没说、什么都没留下的消失了吗?

说不定就这再也见不到了。我心中瞬间涌现这不安与恐怖的念头。

被焦急驱动的我,打算先去学校以外遇见过他的地方,像公园、图书馆看看,因为我也不知其他留生有可能出没的地方了。

一个礼拜当中,我每天放学就去图书馆,待到图书馆关门后去公园,等待留生出现。只能等着不知什么时候才会来、连会不会来都不知的人,心情就像站在不知什么时候会崩坏的云端之上。

留生在公园一直等我的那一个月间,也是这么不安吧?

但是,一如我所预期的,他没有出现。本来就是他主动从我眼前消失的,当然不会跑到可能会遇见我的地方来。

第一次见面时,留生是这么说的;他说他一直在找我,终于找到了,抱歉来晚了。即便我什么都不知,不知这些话蕴含了什么意思,不知他为什么要找我,不知他找了多久,但我知,他抱着超乎常理的心情寻找我,一定是经过无法像的努力才找到的。他所掌握的线索比我少得多,找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即使如此他还是寻找,并且找到我。

这次我来找你喔。我在心里跟留生说,缓缓站了起来。

这瞎猜的找法,不管找多久都见不到他。得改变方法,我。为了见到他,我非得改变不可。


回到家后,发现玄关外面摆着垃圾袋。今天是倒可燃垃圾的日子,但看起来妈妈忘记丢了。

要是在我上学前拿出来的话,我早上就带走了。我一边叹气一边拎起袋子,大概是进入五月后天气一下子热起来的关系,厨余垃圾发出味。要是就这放在外面的话可能会引来邻居抱怨,所以我绕到后面去,把垃圾放在后门前。在心中的小笔记本里记上后天倒垃圾的日子一定得拿出去。

家里一片安静。我喊着「我回来了」走进客厅,妈妈陷在沙发椅上发呆。

我试着再说了一次「我回来了」,但妈妈毫无反应。她表情空洞看着电视,上头无声地播放着给小朋友看的卡通,虽然眼睛对着电视,不过显然是没看进去。

妈妈最近一直都是这个子。从我跟姐姐说出真实法的那天之后,一直是。

那天之后,爸爸几乎都不回家。被自己疼爱不已的姐姐批判,应该很伤他的自尊心。

另一方面,妈妈变得整天都窝在沙发上发呆。明明过去不曾忘记过要倒垃圾的,现在却经常不打扫、没煮饭,也不做家事。我看到的时候她一直在家里,说不定连打工都辞掉了。

现在我跟姐姐注意到的时候就用吸尘器吸个地、洗洗衣服,煮白饭然后去买小菜。后悔之前应该要练习做菜的同时,也再一次实打实地感受到妈妈为了这个家做了很多事。尽管总是用斥责、怒骂、迁怒这恐怖的一面对我,不过现在我重新认识到是妈妈为我们做饭、做便当,为我们洗衣服、扫地、丢累积下来的垃圾,也意识到要是没有妈妈,这个家会乱成一团。不回家的爸爸,大概还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吧。

做这些以前全部甩手不管的家事,我不以为苦,反而觉得应该要帮更多忙才是。只是,我不喜欢妈妈一直处在这失魂落魄的状态下。

我站在沙发旁边,出声喊「妈妈」。可妈妈果然没有搭理我。

「妈妈……这下去好吗?」

妈妈吓了一跳,肩头震颤,缓缓调转视线望向我。我直视她的眼睛,深呼吸后口。

「我改变了喔。因为,我终于意识到非改变不可。」

我比自己像的要平静得多,但声音强而有力。

「为了给我改变契机的人,我要尽可能地努力做到自己做得到的事,希望不让自己留下遗憾。」

妈妈仍然空虚的眼睛看着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清楚地说。

「妈妈也得改变。」

我觉得妈妈无力地放在膝盖上蜷曲着的手指,微微地震动。

「爸爸是一定不会改变的,所以,如果要离这里,我只能妈妈这边改变了。」

即使如此,妈妈也没有给我回应。

我叹了口气,转身离。



第二天早上,在我到学校、准备上课用品的时候,听见从教室的中心位置附近传来「染川同学」这个单字。在朝会前的喧嚣声中,只有这个声音,我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。

「好在意喔,他就这不来了吗?」

声音的主人,是这个班的核心成员,城田同学她们的女孩小团体。留生转学过来时,她很积极地找他聊天,还给了留生不要跟我往来比较好的忠告。对我而言是宛如天敌一般的人。

「还是,不会来了吧?」

「这啊,难得当同学,真可惜。」

「啊,说起来,我前一阵子有看到染川同学唷!」

说这话的是城田同学的声音。看见,这个单字入耳的瞬间,我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
她看见留生了?真的吗?不是看错人?我心神不宁,但仍侧耳倾听。

「欸,是喔?」

「嗯,我跟其他学校的朋友出去玩时看到的,他一个人拎着个大包包到处走啊。」

「嘿欸 —— 果然是被霸凌一类的搞到生病了吧?」

我得去。要是错失这个机会,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留生了。

就在我这么的时候,我弄出•当一声巨响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周围的人都在看我,发现是我弄出声音来,都惊讶得张大眼睛。

好丢脸。但是,我压抑着心中的羞耻感,迅速朝城田同学那边走去。她一脸惊讶的看着站在她眼前的我。

我紧咬着,深呼吸一口气后,握紧颤抖的手指口。

「啊……那、那个,」

我说话的瞬间,城田同学满脸像是听错的表情咦了一声。这是当然的,我是第一次主动跟同学说话。

我窘到脸几乎要喷出火来。被面对面盯着看,我还是对胎记被看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有抗拒感。但这话我不能说。

「可、可以告诉我吗?」

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挤出话来,不过看到城田同学楞住的表情,我注意到自己话没说全。

「啊,抱歉,那个……染川同学的事情。」

张着嘴的城田同学稍微回过神来,然后像是搞懂了什么似的小声说「啊啊」。

「藤野同学也不知染川同学发生了什么事呀?」

我点点头。

「虽然连假期间有跟他见过一次面,但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,之后就一直没能见到面了。所以,那个,如果方便的话,请告诉我染川同学的状况,拜托了。」

我深深鞠躬,然后城田同学轻松的说「原来如此」,点点头。

「嗯,可以呀,如果妳有问的就问吧。」

她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允诺得干脆,我不由得目瞪口呆。或许是表露在脸上了,她有点生气的嘟起嘴。

「等等 —— 这什么意外的表情啊!我看起来像是那什么都不跟妳说的人吗?没礼貌!」

「啊,抱歉!不是这的……那个,是因为我们明明没有说过话,我突然跑来搭话要妳告诉我资讯,觉得自己很厚脸皮,没到妳会立刻答应……所以……。」

我拚命解释,城田同学这次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。

「什么厚脸皮,这不是很平常吗?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啊。」

听到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,啊啊,对啊,我微妙地懂了。她之所以有这么多朋友,就是因为她是这思考模式的人吧。

总是大声说话,很闹,有话直说,所以我自以为地觉得她很恐怖。但这一定是我的偏见。我和非我族类的人之间画上了界线,绝对不接近,也没过他们到底是什么的人,因此一直抱着这偏见。

「因为是同班同学」这一句话,就把明显不是同一挂的我当是「同一国的人」接纳进来,我真心觉得厉害。

「是说啊,我就是从前一阵子始。」

城田同学盯着我的脸,微微侧头,一脸好奇。

「总觉得藤野同学变了。我没到妳会跟我们说话,真的变很多。」

「欸……啊,嗯……。」

对我而言,我只是要和留生有关的线索,所以拚命挣扎而已,不过周围的人看来,我的言行举止和过去应该大为不同吧。说我变了,或许如此。

我暧昧不清的回应,让城田同学轻笑出声继续说「以前啊」。

「即使是对同班同学也有敬而远之、躲在壳里的感觉,还有瞧不起我们的感觉,就觉得妳有点惹人厌。」

好尖锐,我。猛地扑面而来毫无保留的话语,让我哑口无言。大概是注意到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吧,她双手合十说「啊,抱歉」。

「抱歉,我真的很不会说话。那个,到什么就说什么。大概我的手足都是男生,有话说的话没办法忍耐,非要全部说出来,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逐渐被带坏吧。」

「不会」,我摇摇头说。

「我完全做不到,所以觉得有话能直说很厉害。」

「说过头也是问题就是了。」

城田同学身后的朋友忽然加入对话,她一脸痛苦地皱起眉头。

「这个问题父母和老师都常提醒。因苛刻的话说过头而吵架的经验多得不得了啊。」

「我们也常被伤到吧?」

「不都说对不起了吗!」

大家哄堂大笑,我也随之露出浅浅的笑容。不久前,我还认为自己不可能加入班上同学的行列一起笑的。

短暂的笑声过后,城田同学看着我说。

「其实啊,之前我跟染川同学说过藤野同学的一些坏话,抱歉。」

不能说我偷听到了所以知,我便默默摇头,我很清楚会被人家这么说的原因,在我自己。

「不过最近的藤野同学变得没有那么划清界线的感觉了耶!」

这不经意的话,让我心里一片温暖,莫名有点痒痒的,小声回答「希望如此」。

「我是这么认为的喔,『原来能跟藤野同学很平常的聊天啊!』这件事,现在真是吓死我了欸?」

城田同学笑了笑,干脆地说。

「妳的改变,果然是从染川同学转来之后始的。」

我的心脏砰砰跳。就在我不知该回答什么的时候,她再次直截了当的问。

「你们在往吗?」

呃,我不由得发出一个带了浊音的声音,慌忙摇头否认。

「才、才没有!」

因慌乱而结巴真是丢脸死了。这是当然的,我没有跟其他人往过,对我而言,恋爱就像在云端上的东西,不不,不只如此,是比月球离我还遥远的事情吧。

「原来如此,那就是比朋友多一点,但还不到恋人这?」

不管我的焦躁,城田同学继续追问。

「也不是这……。」

「但是,妳喜欢他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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