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星高空夜』

『要见面不?』

「……这臭女人……」

暑假刚始没多久,我正将腿搭在房间的墙上时,突然收到了地平小姐的这句简短的邀约。见了这话,我保持着不雅观的姿势,如同遭到暴晒一般绷起了脸。

『你啥呢。』

『难得做了朋友,一起去玩嘛。』

我们啥时候变成朋友的?而且,水池同学可就在我身边啊,要不要立刻拿给她看?但转念一,光是那个女人还好,万一连我也被她视眼中钉就糟了,于是便打消了念头。

就算我只是被害者,那也仅仅是我的问题,水池同学没有义务对我表示理解。

到有可能承受这不讲理的无妄之灾,我不禁顶着酷暑慨叹世艰难。

『你不觉得对不起水池同学么?』

『咦,为什么?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可以么?』

首先的大前提是,我根本不是你朋友。

『再说高空也并不喜欢我,对吧?』

『厌恶至极。』

『那不就没问题喽。』

这家伙莫非觉得我有理由去见一个深恶痛绝的人?真是神经病。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,心明明水池同学从来都不找我一起玩,为啥造成这局面的祸根之一会随随便便跑来撩啊。至于水池同学,则正蹲坐在那边死死盯着手机。从翘起的脚趾和倾斜的脑袋,就能看出她有多么心绪难平。估计是在犹豫该不该联系地平小姐吧。

我真高喊那个大猪蹄子在这里,然后把手机塞给她看。面对着水池同学跟那个女人,一时不知该把火发在谁身上。

这时从起居室传来一句「吵死了」的抱怨,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一直在不停踹墙,于是缩回双腿,将自己抱成了一团。刚刚洗完的头发压在被子上,散发出逐渐笼罩全身的热气。这感觉,就像脑袋还插在热水里。

此时,水池同学正伸出手小心翼翼,又诚惶诚恐地操着手机,看上去就是一副没用习惯的子。敲完了字,她就盯着手机等待了起来。光是看到这里,就能猜出她做了什么。刚刚出浴所带来的倦怠感立刻又陡增了六成,让人只在坚硬的地板和薄薄的被褥当中永远沉溺下去。

很快,水池同学似乎收到了回复,于是黯淡的双眸顿时像小灯泡一般亮了起来。嘴角那难以遏制的上扬,正是人逢喜事时应有的反应。平日里向来毫无情感,池枯海干的她,在那个女人的滋润下变成了普通的人类。

面对这一旦直视便几窒息的现实,我放弃了双目的焦点,让喉咙发出「啊~啊~」的空洞哀鸣,勉强将其控制成了不致死的重伤。这伴随着痛苦痉挛的逃避现实之计,效果只可谓是差强人意。

「要约会啊,恭喜恭喜。」

看着不知映在眼中哪个部位,有些扭曲变形的水池同学,我如此揶揄。

「我什么都没说吧。」

「一看就知了。」

「……这跟星同学没关系。」

此话甚是言之有理,因此更加令人气不打一处来。

如此有理又有据,岂不是令我完全无计可施?

也罢也罢,反正本来就没抱任何期望——我不断地如此鞭笞着自己。
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
随后,伸手在地上抓来抓去,捡起了被丢的手机。

『就一次的话,陪你玩玩也可以。』

『真的?那后天可以吗?』

这女人,不仅回得快,还装得若无其事。

『我知,你明天要去见水池同学是吧。』

竟然同时把同在一处的两个女高中生约出去玩,看来真的很有必要让她好好尝一次苦头。但就凭她那德行,真能感受到痛苦么?

虽然对她并非十分了解,但总觉得就连痛苦,都能被她拥在怀里。

稍过了一会儿,她发来了回复。

『☆↑🌤』

啥啊这是。星……星、上……高?天空……空?

所以呢?

蠢到家了。我发自内心地这,然后,又觉得有些可笑。

最初的契机,仅是来源于这小小的叛逆。



事先说好,这绝不是约会,我只是来触人霉头的。

对水池同学的幼稚报复,与倒打一耙没有区别的可耻行为。

走出家门,周围只剩我一个人时,大脑也恢复了冷静运转。但是这明智,却无法撼动自己的感情。看来即使有人在世界内侧求救,声音也无法立即传达给我。

在如同化帽子扣在了头顶一的蝉鸣声中,行走在高台簇立的住宅区里。石墙的表面像是受到了岁月侵蚀一斑驳,缝隙里看得到破岩而出的郁郁青草。平行延展的两条马路上,就像旱季一般看不到车流。

在头发与后脑勺被烈阳烤到十成熟,不断冒出汗水时,才终于始后悔出门。

她指定的见面地点是当地的车站。起初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,因为既然是当地,那当然也是水池同学的活动范围。要是她正巧在附近转悠,跟我们碰面了该怎么办啊。不,虽说我们只是见个面,又不是在搞外遇,但引起误会肯定是难免的吧。

毕竟,水池同学似乎爱得相当投入。

这情况下,该担心她受到伤害呢,还是我被她讨厌呢。

我站到醒目的补习班看板旁边,躲在暗处探寻四周的人影。平时都用不到这间——或者说任何一间车站,所以感觉颇不自在。附近有一所高中,所以站名也是简单易懂的某某高中站。如果不是暑假,应该至少看得到学生吧。

此时观望着无人检票口的,就只有我和蝉而已。时刻表显示电车每十五分钟来一班,所以我朝车站方向伸着脖子,心她应该会乘下一班电车来吧。

屋檐下有几张似乎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的椅子,还有一张靠背有些不牢固的长椅。人们都是坐在那里,眺望着街,然后踏上旅途的吧……听起来有些夸张,但我正是不久之前,才第一次坐上电车离这座城镇。

回头,还真是一场大冒险。

尽管冒险的收获,就只有痛苦与麻烦。

「久等啦。」

「啊哇。」

一直盯着电车的方向,没到被人从背后拍了肩。光凭那声音和轻佻的态度,不回头就知对方是地平潮。今天也穿着和服,头发还是像上次那绑了起来。烟火一的花纹,盛在红色的绢布上。

她似乎是从通往住宅区的台阶那边来的,该不会就住这附近吧?

「正好有事要来这边,就打算回去之前跟高空出去玩。」

「哈……嚯~?呵~……」

似乎是通过视线察觉到了我的疑惑,于是她做出了解释。但说真的,这也太惹眼了。别说水池同学,哪怕是被学校的人看见,恐怕也会传出闲话。

还有高空这个称谓,也好像沿皮肤滑落的汗水,让人痒丝丝的。 

「咱们走吧。」

地平小姐一边说,一边向我伸出了手。看着那鲜红的袖口与白嫩的指尖,我正心这是干嘛?她就「哎呀」一声把手缩了回去。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她该不会是要牵手吧?到可能是跟水池同学见面时养成的习惯,胃里就有些火辣辣的。

「你干嘛不去陪水池同学玩?」

虽然不是真心问的问题,但我对此确实挺哑然的。

「昨天已经跟海约会过了。」

「这我知。」

「虽然天天见面也可以啦,毕竟很可爱嘛。」

我不禁对人生冒出了疑问,心自己为什么在跟这臭女人一起爬台阶啊。

跟地平潮并肩走在街上,两脚就像是踩着棉花。或许也是得益于她这身与俗世节的打扮,令人有从熟悉的公寓穿越到了异乡的错觉。再加上盛夏的暑气,就更产生了一身披幻的疏离感。

每次不小心对上双眼,她都会用笑容做出回应。大概以水池同学为代表,至今为止遇到她的所有女高中生,都对这表情无力抗拒吧。不显露反感,不吝惜笑容,再加上姣好的容貌。不倚恃本就足够出众的气质,懂得在细节处对人予以关怀。这些,大概就是她的魅力所在。

只要刨除对象与金钱,也不失为一极为正派的人际往方式。

「今天的目标,是让高空露出笑容。」

「休。」

「好耶,难度越高我越兴奋。」

这幅笑容,绝对骗不了我。如果墙壁被她的温柔不断腐蚀,我只要继续増筑就好。只要在心里默念「讨厌的家伙」,就可以自动生成新的石墙。

「用温柔来战胜困难,也是别具一格的感觉。」

「啥意思?」

「跟所有人都和睦相处不可以吗?见到谁都是笑容满面。」

除了笑脸以外没露出过任何表情的女人,说出了这个与行为截然相反的心愿。

「这不是很理吗?」

「从不切实际的角度来讲,确实很理。」

「说的就是嘛~而且主要问题是,我本身就不是个讲究和平的人。」

「……你还挺有自觉啊。」

有自觉却依然做出越线行为,好个与和平毫不沾边的和平主义者。

穿过地势较高的住宅区,走过平,来到了大马路上。明明没做错任何事,可随着日常生活圈的逐步接近,心中也愈发躁动起来。虽说跟这个女人无关时水池同学从不出门,但万一不知哪阵妖风把她吹出来散步,又该怎么办呢。

「高空。」

每次被那悦耳的发音叫到名字,后背都会抽搐一下。跟被母亲呼来唤去时相比,完全不是一感觉。在叫我名字的时候,地平小姐究竟在其中倾注了怎的感情?

「笑嘻嘻。」

她不惜把形容词直接说出口,借以强调自己的笑容。那毫无保留的模让人不禁到,这就是名副其实的『笑容满面』吧。在我身边,没有人会整天这笑个不停。硬要说的话,水池同学的母亲或许算一个?

或许,大家都活得没那么从容吧。

「……所以,你这是干嘛?」

「面对始终一副笑脸的人,是不是就很难继续生气了?」

「……没啊。」

完全被她说中了。大概在被她笼络的女生当中,也有与我格相仿的人吧。

但这招对我不奏效。

「现在的高空,会让人起海。」

「水池同学?」

「最初遇见海时,她也是面色暗,对我一点都不相信,但也显得有些寂寞。」

听她的意思,是说现在已经变得截然相反了?

有关水池同学……我确实并不知情,但擅自把我也当成内心空虚的人,我可就不敢苟同了。哪怕当真如此,我应该也活得下去。

我跟水池同学不一。

……明明刚才还说对她不了解,我可真够忙活的。

「害她对你依赖成那,你打算干嘛?」

「不干嘛。我只是看到她的笑容,而结果就是现在的子了。」

「为了让她笑,所以花钱包养?」

「是啊。」

地平小姐立刻表示了肯定,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。要她笑的话,明明还有无数手段……真的有吗?至少,我从未让水池同学露出过笑容。

这一点,最是令我懊悔。

「你总有一天会挨刀子。」

「海不是这暴力的人啦。不过目前,这一点也让我蛮担忧的。」

这口吻就像家长在描述自己的孩子一,真不知她是站在怎的立场上看待水池同学的。虽然无疑是出自善意,但其中却混杂着一些砂砾般粗糙的感触。或许这的异物感,就是令水池同学感到不安的主因。

「话说,咱们这是要去哪儿?」

已经一边聊一边跟她走了半天,却还不晓得目的地在哪。

「先吃饭行吗?我还没吃午餐。」

「行。」

「啊,我请你吧。」

「不用,我付自己那份。」

一旦对她欠下人情,难保不会成为祸根。而对于眼下是否已经惹祸上身这个赤的问题,就只能暂时视而不见了。

「我不是为了这类东西而来的。」

「那么,今天来的目的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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