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寻死的少年



在我舍弃寿命的第三次八月二十一日,星期六,天。

打窗帘后,天空一片灰濛濛的。

明明是沉沉的黑白景色,却令人感觉眩目。

我有多久没像这眺望窗外的景色了呢?

客厅充满灰尘,电视和遥控器表面蒙上一层白灰;厨房则是随便扔着杯面等容器,散乱着免洗筷。

我巡视死气沉沉的房间叹息。

一到一之濑曾经来过这个房间,感觉好虚幻啊。

「我……并不是因为要钱才那么做的!」

自那天起已经过了一个月,我还是没有自杀成功。

我必须以遗体不被人发现的方式寻死。我能到的,只有在深山上吊或从海崖跳下去这两方法吧。哪一应该都会死得很痛苦。

只要在寿命将尽之前前往杳无人烟的场所,或许就能轻松离人世,但死神并没有告诉我具体而言会如何死去。结果还是有可能会死得很痛苦,或是在圣诞节前陷入身体无法动弹的状态。

为了不让一之濑知,我打算趁自己还能自杀时先选择自杀。

然而,我如今也依然活着,没有死去,一直活到现在。

我也曾下定决心,打算前往远处的深山。

不过却在搭电车前往的途中,不小心翻了手机的相簿。大概是基于在最后再看一眼去动物园拍的照片这天真的理由吧。

手机显示的画面排列出许多我没有印象拍过的照片,全是我的睡脸,拍摄日期不是同一天。当我看见以睡着的我为背景,伸出两根手指比出胜利手势自拍的犯人笑脸的瞬间,突然觉得无比地怀念。

等我回过神时,发现自己已坐在车站的长椅上,以颤抖的手紧握着手机。

为了自杀而做好的心理准备早已消失无踪,甚至不知是否一始就曾经存在过。

返回家中的我,自那之后便无法自杀,直至今日。

我已经不打算再见一之濑了,必对方也不要见到我吧。暑假也接近尾声,以她的条件来说,就算能到男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。

明明再活下去也没有意义,我却无法寻死。

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炼狱吗?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了无生趣,但日子从未过得如此煎熬,搞不好当时过得还比较幸福呢。


冲完澡后,已经过了下午五点。我换成外出服,将钱包与手机放入口袋,拿起钥匙踩过掉落在玄关的数枚纸钞后穿上鞋子。

去年与一之濑一起去观赏的烟火大会,今年也有举办。

今天就是举办日,对我而言是最后的烟火大会。这是我从小每年都会期待的活动,所以在死前观赏最后一次。

打玄关大门的瞬间,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气,但气温其实并没有那么炎热。我看着自己漆黑的房间,有不会再回到这里的感觉。

我走在仿佛要落下雨滴的天空下,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们都携带着雨伞。我拿出手机确认天气预报,傍晚似乎会下大雨。烟火大会极有可能会取消,但我没并有返回家中。

愈靠近公园,行人的数量愈多,天色逐渐变暗,周围传来祈祷不要下雨的对话,或是如果活动取消该怎么办的谈声。因为天气的缘故,感觉游客比去年少。

进入公园之前就淅沥沥下起的雨,没有停息的迹象,不只如此,还愈下愈大,抵达草地时已经跟天气预报报导的一。

没有带伞出门的我被冰冷的雨水侵袭,转眼间便淋成了落汤鸡。

「今日的烟火大会因雨取消……」

各处所设置的扬声器播放通知取消的广播。

四周的游客发出早就料到会取消般的声音,其中也能看见深感遗憾的小朋友,被亲人安慰「明年还会举办」。

我跟随着始朝出口鱼贯移动的游客行列,其中有父母牵着拿着小伞的孩子、有情侣两人共撑一把伞,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。周围的人都撑着伞,只有我浑身湿透。

独自未撑伞的我,看在周围的人眼里肯定很滑稽吧。那才像是没有翅膀的蝴蝶般异的存在。

即使撑着伞也能从背影看出。不,也许正是因为撑着伞的关系吧。

仿佛在向自己炫耀他们各自的关系,而其中独自淋成落汤鸡的自己算什么呢?没有人愿意让我走进伞里。那是当然啊,谁会让一个陌生男人共撑一把伞啊。我也不会让别人共撑自己的伞。

可是,我不禁心:起码有个愿意让我共撑一把伞的人也好吧。

自从始和一之濑出门游玩后,我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温柔了一些。让我有点喜欢上曾经如此冷漠的世界。

不过,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,这才是现实。没有人愿意帮助我。

在我被倾盆大雨击打的期间,孤独感渐渐转变为激昂。

──感觉现在我似乎无所不能。

我大概不是看烟火,而是看这幅光景。

像这感受自己有多凄惨,进而让自己的人生划下句点。

所以才没带伞来,为了得偿所愿。

我在心中下意识地一直在等待今日的到来。

如果要自杀,就要趁今天。

若是错过这个机会,便会逃避到永远。

脑海里浮现她的笑脸。

我遗憾地心:真在最后见她一面。


我接下来──要自杀。


走出公园时,我决心坚定。

与此同时,雨停了。

可是雨声与刚才并没有多大区别。

往前望去,依然下着滂沱大雨。

我仰望头上,发现自己身在伞下。

是谁为我撑起雨伞?

是谁?

用膝盖也知。

因为愿意让我一起撑伞的人,这世界只有一个。

「果然是相叶先生。」

手持白伞的一之濑,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。

「妳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」

「我才问你呢。你怎么浑身湿淋淋的?」

一之濑傻眼地拿出手帕,擦拭我的脸。

「妳一个人来吗?」

看来是一个人,没有看见朋友或男友的身影。

「是啊。相叶先生你也是吗?」

「看就知了吧。」

「我还以为你肯定是被女朋友甩了,伞被对方抢走了呢。」

一之濑嘻嘻笑着,收起手帕。

「就说那家伙只是普通朋友了。」

当我正走出伞下时,她握住我濡湿的手,不肯放。

「我送你回家。」

她把伞硬塞给我,我不禁反地接了过来。一之濑丝毫不在乎全身湿答答的我,主动挽着我的手臂。她的体温温柔地传到我冰冷的身躯。

「……要是被妳学校的同学看见,会误会的。」

「我倒是被误会呢……」

一之濑调皮地笑了笑,跟以前一,故意用力地将身体靠到我身上。

我无从反抗她那犯规般的回应,只能任她挽着我的手臂走回公寓。

看见她神采奕奕的模,我感到有点安心。而且我本以为自己肯定被她讨厌了,她却一如既往地对待我,令我内心松了一口气。

「回家路上小心喔。」

我在公寓的大门和她告别,我怕再和她待在一起,有可能会回到从前那的相处模式。不过,一之濑却跟在我身后。

「我去拿我忘在你家的东西,可以吗?」

我没有印象有看过疑似那的东西,不过她使用过的餐具和牙刷等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。因为我突然赶她出去,或许其中有她带回家里使用的物品吧。

结果,我让跟到楼上的一之濑进到家中,被她看见掉落在玄关的纸钞和放在厨房的杯面容器。

「相叶先生,你有好好吃饭吗?」

「无所谓吧。快点把妳的东西拿走,别太晚回家。」

「有所谓!不好好摄取营养的话,身体会搞坏的!」我无视从身后传来的多管闲事,迳自走去浴室冲澡。

不过,一之濑在我冲完澡后依然待在我家。

「妳还在啊?」我口是心非地这么说。

「对不起,我说有东西忘在你家是骗人的。如果不这么说,我你不会让我进家门。」

我对惬意地坐在沙发上的一之濑叹了一口气后,她便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。「事情就是这,我今天留下来过夜。」吐出这胡闹的话。

「『事情就是这』个头啦!当然不行!再说换穿的衣物怎么办?」

「啊,我的东西放在这里是真的喔。为了能随时留下来过夜,我偷偷藏了睡衣和毛巾,以备不时之需。」

得意洋洋的一之濑,从平常没在使用的房间衣柜里拿出陌生的袋子。什么叫以备不时之需啦!

「浴室借我冲澡喔。」一之濑如此说,打算走向浴室;我拉住她。

「拿着那个袋子快点回去,要是传出奇怪的传闻该怎么办?」

我差点屈服,却还是拚命地试图赶她回家,一之濑却不为所动。

她自鸣得意似地微笑,并走向浴室。

不久后,她穿着睡衣出来,面带笑容地问我:「要玩什么?」我只扔下一句:「不玩,我要睡了。」便钻进被窝。

「亏我特地来玩耶!」虽然听见她不满的抱怨声,不过房间的电灯旋即熄灭。

一之濑跟着钻进棉被,我立刻背对她。

「去自己的被窝睡啦!」

「房间一片漆黑,我什么都看不见。」

在我身后的她笑着用头抵住我的背部磨蹭。

月光洒落的房间,与我第二十次阻止她自杀的那天夜晚是同的光景,唯一不同的地方,只差在我与身后的她之间的距离。

「相叶先生,前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?」

一之濑似乎不困,手指在我的背部游移着,问我许多问题,像是「你为什么一个人淋雨淋成落汤鸡?」或是「感觉你没什么精神呢?」等等。

我假装睡着,没有回答,不过一之濑却继续说话。

「上次我站在月台的黄线外侧,结果被站务人员骂了。」

一之濑语气愉悦地说;我忍不住对这句话产生反应:「妳干嘛做那事啊?」

「我在,如果我做出自杀举动的话,你会不会来妨碍我呢?结果反而是站务人员先来妨碍我,我在桥上待了好几小时,也不见你来……老实说,我觉得很落寞。」

身后的声音暂停后,一之濑柔软温暖的身体包覆住我的背部。

「我真的要自杀啰?」

一之濑以一近乎诱惑的声音说。

「妳不是答应我不会再自杀了吗?」

我则是拒绝她诱惑似地回答。

「是你先不守承诺的。」

她的语气中带点赌气的意味,却仍温柔地紧抱住我的身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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