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 二十四日

1

他下巴士之后已经走了一刻钟。

山路弯弯曲曲,虽然不陡,但无止尽地向上延伸。道路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,遮蔽了视野,不论是下方刚刚走过的路还是前方继续要走的路都一眼望不到头,唯一只能看到那凛冬中冷飕飕的夕暮。

舞面真面耸了耸肩,耸了耸肩上的旅行包摆正位置。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。笔记本电脑是随身用的轻便款,重量估计还不足一公斤。为了清洗方便,换洗衣服也就几套而已。可就算并没有多重,还是让平时走路几乎不携带行李的他感到够呛。

在这一刻钟里,一辆车也没有经过。从县道分岔出来的这段山路仅连通一所巨大的宅院。其实硬要说的话,这条路能算那户人家的私有道路,只看到里面出来或者从外回去的车辆通过才算正常。

真面心想,为什么要住在这种不方便的地方呢?下山买个东西还得开车,而且就算下了山,县道沿线也只有一家孤零零的大型商超,要买日用品之外的东西还得再跑到几公里到市区才行。尽管时下的网购与邮购十分发达,但依旧不改变不了这里不方便的事实。

但是,他立刻又转变了观点。因为,他想到为什么要住在这种不方便的地方的原因。

原因之一,不需要出门买东西。真面正在前往的那所大宅里雇有佣人,家主几乎不需要亲自去买东西,那种普世的便利性自然就无从谈起。

另一个原因就更简单了。无非是因为「很久以前就一直住在里了」。

那所宅邸建造于战前。建造者是真面已辞世的曾祖父,现在叔父和他一家住在里面。其实并不只是那座宅邸,真面此时身处的这座小山——连根山,也是曾祖父的私人产业。现在叔父过继得到遗产,山和大宅都已归他所有。

真面的叔父——舞面影面是真面父亲的弟弟。真面幼年丧父,自那之后,叔父一直对真面照顾有加。话虽如此,其实真面和母亲在父亲去世时拿到了高额的生命保险,经济方面并不拮据。因此,真面也没有必要依赖叔父的援助,至今一直过着正常的生活。

因此,真面与叔父的关系仅维持在一般的亲戚交往,没什么事也就几年见一次面。事实上,他与叔父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。

而正是这位疏远的叔父,前些天久违地打来电话。叔父现实嘘寒问暖一番寒暄,然后说道

「我有点小事想拜托你,年末方便来一趟吗?」

听到这话的真面感到有些困惑。叔父这是头一次有事拜托他。

真面回顾岁末年初的安排。常说学生比较闲,其实不然。真面今年进入工学部的研究生院,每天忙于论文的预备实验,准备年末接近大晦日的时候再回老家。所以实话说,他对前往家主偏远深山的叔父家有些抗拒。

但是,叔父素来对他照顾有加。为父亲做法事的时候,他代替不熟练的母亲主持过工作,逢年过节还会送来价值不菲的礼品。

叔父难得提出请求,真面并不想轻易拒绝。最关键的是,他在电话里丛叔父的话中感到一丝阴云,对此有些在意。

最后,真面做出一些妥协,决定先听听要拜托的是什么事情。于是现在,真面独自背着行李走在绿意环绕的山路上,前往叔父家大宅。

此时,人造物的声音传进真面的耳朵。

许久没有听到了,那是汽车行驶的声音。

回头一看,一辆车正沿坡道向上驶来。那是一辆白色面包车,表面不是很干净,能感到经年使用的沧桑感。

真面停下脚步,车从他身边悠然驶过。被车超过去时,真面看了看驾驶座,坐在上面的男性他并不认识。估计是去叔父家大宅拜访的客人。本想上面坐着的若是熟人就能捎上一路了,结果徒增疲劳感。

2

被车超过去之后又走了十分钟,总算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的身影。

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人高的石墙,石墙再上面还有一圈经过打理的围墙。那是环绕叔父宅院外侧的石墙边缘。

围墙内侧耸立着几棵大树,俨然一派巨大的武士宅第的风貌。真面过去也来过这里,但久违一看,再次被它的巨大所震慑。惊讶的地步,大约是相对了解社会平均水平的人所会表现出的合理程度。

宅院的大门位在石墙一头再走约五十米。以桧木与瓦片搭建的气派大门之上,挂着〈舞面〉的门牌。这个散发着古香古韵的大门之上,唯独有个黑色的门铃显得格格不入。

真面按下按钮,几秒钟后,「来了」随着微弱的杂音传来女性的声音。

「打扰了,我是东京来的真面」

「啊,好。啊,好。好。好,这就来~」

呼叫器里传出的应答,就像是坏掉的扬声器。真面心想,这或许是每当脑子想些什么嘴巴里就会蹦出「好好好」的怪病,她的生活恐怕十分艰难。

等了许久,打开的不是大门,而是门铃旁边的便门。出来的是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。她外表让真面感觉比自己年幼。或许正因如此,她穿着老气围裙的样子与年龄之间显露出不协调感。

「您辛苦了,这一路很远吧。不好意思,没能接您上山。好了,请到里面来吧,啊!行李!行李给我」

这位疑似大屋佣人的女性,两眼燃烧着必须帮客人拿行李的强烈使命感,抬着双手向真面步步逼近。真面则稍稍后退。

「不用了,我没事,不劳费心」

「是吗?」

「是的」

「还是我来拿吧?」

这人真难缠。真面伸出一只手催促进去之后,她才勉为其难地往里带路。

进了便门之后,里面是一片日本经典风格的庭院,漂亮的石砖路旁立着沉重的石灯座,在稍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池塘。真面想起小时候来这里的时候还掉进过这个池塘,还记得那时以为要被鲤鱼吃下去死掉的心情。

走在前面的女佣回头瞄了一眼真面的包,看来还没死心想帮他拿,如同一只鬣狗。

走完石砖路,威严耸立的大院主屋迎接真面。

女佣拉开玄关的门,催真面进去。木制的房子被橙色的灯光昏昏照亮。

才踩进玄关一步,老宅的香韵扑面而来。照理说,真面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,然而他却产生了几分怀念之情。

3

真面来到里屋的座敷客厅。十二张半榻榻米的大客厅用槅扇与其他房间分隔开来。另外,其中一面格栅产开着,从中能看到悉心打理过的中庭。壁龛中挂着裱过的书法作品。真面看看那作品,只知道是以豪迈的笔锋泼出的一个汉字,但不清楚具体写的什么。真面心想,不能传达信息的文字还有意义吗?以视觉效果来说,或许能够蕴藏文字之外的信息。但若是那样,就需要添加解读指南了。

真面意识到,手边的行李已经不在了。刚才他进入这个客厅时,在坐垫上坐下的一瞬间被佣人出其不意地抢走了。她抢走行李的时候,还情不自禁地说了句「成功啦」。真面心想,她这算什么佣人啊。

等一会儿,走廊上有人过来。从槅扇那头出现的是一位身着和服的女性。是叔母舞面镜。

「镜婶婶」

真面微微低头致意。

「太客气了……」舞面镜舒了口气,说「真面,好久不见……真的好久不见……」

镜这么说着,眼睛眯了起来,平静地微微一笑。

真面与叔母已有五年没有见面。最后一次见是考上大学过来报喜的时候,他那时还是高中生。到头来,他上大学的四年间一次都没来过这座宅院。

舞面镜来到桌子另一边,在真面的正对面坐下。镜应该已年过四十,但高雅的容颜未透出岁月的沧桑。真面不擅长分辨女性表情细节,心中只是怀着「叔母还是那么漂亮」之类可有可无的感想。

「不好意思,让你走了那么远的山路」镜过意不去地说道「累了吗?」

「不,还好」

「本来应该开车接你的,但当家的还在忙工作……我又不会开车……」

此时,刚才的女佣端着托盘过来了。她将喝抹茶用的日式茶杯放在真面和镜的面前,简单行了一礼便迅速退下。镜看着佣人离去的方向,说道

「她也不会开车」

「我以前没过见她,新来的吗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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