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下雪为止(2)

教室碰面,他们顶多只会寒暄两句「您好」、「天气真热」、「今天好冷」这种话。

「还能再见到您吗?」

大庭温柔地这么说,以和子蓦然被大庭包住双手。天气正冷,没戴手套的以和子,觉得大庭的双手好温暖。而且,像是双手合十似地被男人的手心牢牢包覆,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。以前就算和男人睡觉也没被包覆过双手。

那时,她觉得:

「这是个柔软的男人。」

仿佛异次元软体动物般被大庭缠绕,以和子想,「这倒是很适合」。她觉得某处似乎完美「嵌合」。

但那时候,以和子并不打算与大庭牵扯不清。过了一年,她接到大庭的电话:「我来大阪了……」大庭声称来横堀办事,与她相约在南区见面,从那晚开始持续关系。一个月幽会一次,或者两个月三次,但他从来不会留下过夜。迄今已有一年半。有句话说「日子像作梦般眨眼即逝」,以和子对这句话有刻骨铭心的感受。

表面上她十年如一日被称为「山武罗纱(毛呢)」的「事务员小姐」,跑银行,用电子计算机核算帐单,记帐。会计部门有个身为社长亲戚的资深会计员,因此以和子不用负责。有时也得泡茶扫地。她虽低调却很亲切,客人对她印象也很好,似乎被认为是恰到好处的欧巴桑。

她总是梳同样的发型,拎着旧皮包,午餐吃自己做的便当,搭地下铁通勤。住在鹭洲便宜的民营公寓,店里的人都知道,她每次只买一张彩券放在皮包里。就算叫她留下来加班她也欣然接受,津津有味地吃着店里叫来的豆皮乌龙面,连面汤都稀哩呼噜喝得一滴不剩。然后把大家用完的面碗叠到一起,俐落地端去茶水间清洗,无论在何处都恰如其分,是深受重视的女帮手。

店里虽然不时会雇用年轻女孩,但那些女孩一个个因结婚或跳槽而离去,唯有以和子「永远都在」。

永远都在的以和子,让店里的人和客人都很安心,就是那样的存在。

所以银行柜台喊到:

「山武罗纱小姐!」

光看到应声站起的以和子,谁也不会发现她的人生其实正在恣意品尝「日子像作梦般眨眼即逝」的乐趣。

每次想到与大庭的交往(以和子不愿按照这年头的说法称为性交。她觉得那样很不像话,毋宁称为情交更妥贴),以和子便几乎从头到脚都沉溺在好似哀愁的愉悦浪涛中。那时,她会忽然感到:

「可以感觉到子宫在哪里……」

有句打油诗说,甘甜的水让人发现胃在哪里,正如人可以清楚感到冷水流过体内落入胃袋,好像也可以感觉到子宫在何处。以和子初潮来得早,因此或许停经也早,从去年就好像遗忘了月经的存在。用遗忘来形容很是贴切。以和子也快遗忘昔日曾是流血的女人。向来总是私下暗想「现在这样最好……」的她,停经也就停经,对此没有任何感伤或感慨。照这样看来就算摘除子宫或许也会这么想。

以和子认为「可以感觉到子宫在何处」的那个子宫,不是现实的子宫,而是女人的人生本身。

是证明女人活着的极端核心。

每次想到与大庭睡觉的乐趣,就好似有药性强烈的温水静静从体内往下流。虽不知何时会与他分手,却一直都有「老天爷让我遇见了好人……」这种一想起便想笑的满足感。当然,以和子压根没有与大庭结婚的欲望。更好的是大庭也没那个意思。

大庭和妻子很恩爱,是个两边分寸都拿捏得很好的男人,这点也很好。以和子认为大庭是有妇之夫这件事,就跟银行柜台这十几年来都喊她「山武罗纱小姐」是一样的。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。就和汇款、入帐一样,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。

「可以打开窗子吗?」

以和子小声说。一旦接吻便如冰雪融化,以和子会浑身瘫软接纳大庭,但刚见面时总是会害羞得好似头一次有这种机会,弄得自己面红耳赤。

「你这个人每次都没有『后续』。一次就此完结,然后又重新开始。」

大庭曾这么说过她。以和子自己也想过,为什么会这样,但与大庭见面时就是会害羞,连自己都感到棘手。

「好冷。」

大庭说着,却拉开纸窗给她看。隔着桧叶与杉林可以看见对岸的岚山,天空是灰色的,阴郁的墨绿色山坡上,不时有变色的树木宛如斑斓虎纹。

「你在京都最冷的时候来到最冷的地方呢。」

大庭说着笑了,但以和子对京都的寒冷并不觉得不快。听说用冰水研磨,刀子会比镜子更亮,京都的寒冷就有种飒爽的严酷。

刚才的女人从走廊禀报:

「为您送茶来了……」

的确如大庭所言,过了这么久才送茶来,还附带麸豆沙饼当茶点。女人离去后,以和子说:

「这是『麸嘉』的点心吧,就是椹木町通那家……」

「对对对,外面包竹叶。你爱吃吗?」

「爱吃呀。我要开动了。」

取下竹叶后,咕溜滑过咽喉的麸豆沙饼,冰凉湿润微甜。仿佛要细细享受舌尖风韵般卷起竹叶。

「这个叶子的味道也好香……」

「应该是鞍马山间的竹叶吧,否则这一带已经找不到色泽好看又有香气的竹叶了。」

屋内没有人的动静,鸦雀无声。但不时也会听到开往松尾方向的汽车声。

「这里没有挂出餐厅的招牌耶。」

「生客进不来。一天只接待两组客人,全靠家里的人经营。除非是透过熟客介绍否则来不了。还可以过夜喔。白天就能泡汤,不过浴池很古老,很像会有鬼怪出现……」

「都是些什么样的客人来?」

「像我们这样的人。名人好像也会来。京都是个内蕴很深的城市,像这样的地方多得很。」

「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吧。」

「像这样的地方吗?」

「不是。我是说会和你一起来这种地方的女人。」

「之前是,但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人。你要我讲几遍。」

「没问出答案前,几百遍我都要问。」

「真可爱。」

大庭笑嘻嘻说,看看手表。

「肚子饿了吧?」

「对。不过想到有大餐可吃,就很高兴。」

「来到这里,万事都得放慢步调,不过大概是习惯吧,忍不住性急地看手表。」

大庭算是比较稳重、慢条斯理的男人,就连这样的他都会忍不住「性急」,可见这里的上菜速度真的是龟速。

「你的时间没问题吗?」

以和子替他担心。

「嗯,今天没关系,可以慢慢来,倒是你,应该很忙吧?」

以和子的店,最近终于变成周六上半天班,所以可以在京都多待一会时,就约周六见面。大庭晚上与周日都不会外出。

「没事,只是出去见个人。」

昨晚姊姊打电话来,声称要替她安排相亲。以和子说,「我不打算结婚。」但姊姊说,「你也用不着这样自暴自弃吧?」

甚至还对她说教:

「你这样劈头就拒绝还怎么谈下去。别人的好意,你好歹该说声谢谢接受才对。」

「要不你先看一下照片吧?」

「不好意思,我想看了也没用。」

「明天我去你公司附近,等店里打烊了再碰面。」

姊姊自行决定,以和子不得不在店附近的咖啡店与姊姊会面。虽然她已经尽量避免触怒姊姊,小心委婉地拒绝了。

「是我老公工厂的得意主顾,去年死了老婆。家里只有老太太和两个女儿。不过,两个女儿应该很快都会出嫁。你今后一个人老去,想必也很彷徨,不如鼓起勇气结婚。那人也很有钱喔。」

「我不需要钱,对于将来也不觉得彷徨。等我老得动不了了,愿意收留我的老人安养院到处都是。」

「那怎么行。」

「我这人很任性,我想我绝对不可能嫁到别人家对人让步。你还是饶了我吧,姊姊。」

「不行吗?我觉得这是桩好亲事。对方五十三岁,虽然有点高血压但是还很健康。」

「我是个半吊子,不会做菜也不会别的,不可能胜任别人的妻子。」

她一口咬定这个借口。

以和子其实爱做菜,也不讨厌琐碎的家事,但她不愿为了别人做这些事。也压根不打算把大庭带回自己的公寓。替大庭煮消夜、烹调早晨的味噌汤这种事,她从来没想过。也无意扮演贤妻或是模拟婚姻生活。

姊姊强调将来的养老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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